【失落的世界】從音源看「Urania Eroica」的傳奇與迷思

【失落的世界】從音源看「Urania Eroica」的傳奇與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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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Urania發行的1944年《英雄》交響曲唱片。1990年代初期,我到台北市辛亥路的經典唱片行閒逛,當時,CD還是剛推出不久的音樂新載體,而這家古典音樂專賣店還在4樓營業。我在整面的CD牆上,發現一張德國指揮家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1886~1954)的日版唱片,一張CD唱片僅收錄一首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錄音時間是1944年。那個年代,沒什麼福特萬格勒專書,這位大指揮家留下多少錄音?唱片是哪個年代出版諸如此類的...

▲首圖:Urania發行的1944年《英雄》交響曲唱片。 1990年代初期,我到台北市辛亥路的經典唱片行閒逛,當時,CD還是剛推出不久的音樂新載體,而這家古典音樂專賣店還在4樓營業。我在整面的CD牆上,發現一張德國指揮家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1886~1954)的日版唱片,一張CD唱片僅收錄一首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錄音時間是1944年。那個年代,沒什麼福特萬格勒專書,這位大指揮家留下多少錄音?唱片是哪個年代出版諸如此類的知識,可查的資料極少。因此,一看到「1944年」,確認和EMI唱片公司全集裡那張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不一樣後,就拿去結帳了。這是我第一次接觸這個《英雄》交響曲的錄音,唱片給我的印象是1944年的聲音,超乎想像的好,當時完全不知道這個錄音背後有錯綜複雜的故事。 1944年的《英雄》交響曲由一些關鍵元素拼湊而成,並留下一些待解的疑點。Magnetofonkonzert形式的音樂會是這場演出的重要催生者,衍生出的其他組成元素包括了Magnetron磁帶、RRG、維也納愛樂、Urania等。 二戰期間,德國為了宣傳並鼓舞民心士氣,策劃這種稱為Magnetofonkonzert形式的音樂會,這種音樂會沒有觀眾在場,搭配由德國電器商AEG(Allgemeine Elektricitäts-Gesellschaft)開發的Magnetron錄音機,略帶實驗性質地留下一場場音樂會紀錄,並由納粹德國的第三帝國廣播公司(Reichs-Rundfunk-Gesellschaft,簡稱RRG)收藏母帶,由於Magnetron磁帶頻寬比一般磁帶高,音效出奇地好。 **1944年《英雄》重要的LP版本** URANIA URLP 7095 URANIA URLP 0001 France Unicorn UNI 104 VOX TV4343 Turnabout TV 4343 France Furtwängler Society SWF 7000 France EMI References 2C051-63.332M Melodiya M10 06443 009 Japan Columbia DXM-101-UC Tahra FURT 7000 **1944年《英雄》CD版本 1987-2018** 1987 PRICELESS D-16395 1988 BAYER BR20002 1989 東芝EMI CE28-5746 1993 Melodiya MEL-CD 10 00710 1994 GRAMOFONO AB78538 1994東芝EMI TOCE-8518 1995 PREISER 90251 1996 DANTE LYS 063 1996 URCD 7095 1996 IRON NEEDLE IN1348/50 1998 TAHRA FURT 1031 1999 TAHRA FURT 1060-1062 1999 M&A CD-4049 2000 東芝EMI TOCE3730 2002 ARCHIPEL ARPCD0115-6 2002 TAHRA FURT 1034-1039 2004 GREEN DOOR GDCL-001 2004 GRAND SLAM GS2005 2004 ARCHIPEL ARPCD0238 2004 GERMANY SOCIETY TMK-200406151 2006 Andromeda ANDRCD5061 2006 Opus臧OPK7026 2011 TAHRA FURT2008 SACD 2013 ORFEO C 834118Y 18CD Box 2018 King International KKC4125 6CD 元素之一的維也納愛樂,是福特萬格勒這場演出的樂團搭檔。這個奧地利的天團與福特萬格勒的關係相當密切,從福老的錄音遺產可發現,除了柏林愛樂外,維也納愛樂也佔了相當大的比重。 若從數據來分析,福特萬格勒生涯2567次的音樂會裡,與柏林愛樂合作了1389次,佔了5成4左右,指揮維也納愛樂演出了412次,佔了16%,1933年到1945年間,福特萬格勒指揮柏林愛樂的比重最高峰還超過8成,也許和納粹政策及戰爭時期的鎖國有關,到了戰後,福特萬格勒與維也納愛樂的合作比率逐漸攀升,到了1950年代,柏林愛樂合作次數降至4成,維也納愛樂則提升到3成8,兩者接近「死亡交叉」(這份數據參考《フルトヴェングラーのコンサート》,山下山人著,日本アルファベータブックス出版,2015。)。 福特萬格勒與維也納愛樂的第一份錄音是1938年9月的一場華格納歌劇《紐倫堡名歌手》實況,因留下的檔案殘缺,幾乎不到整齣歌劇的一半,這是早年歌劇錄音的「宿命」。但不巧接下來的1940年的巴哈《布蘭登堡協奏曲》第五號,也僅有私人保存的殘缺不全母帶,並拖到1984年才正式公開。1943年,大師與樂團造訪斯德哥爾摩的舒伯特第八號交響曲《未完成》,同樣也是斷簡殘篇,僅留存一個樂章。 雙方的正式進錄音室錄製唱片,直到1943年12月底才實現,當時因二戰的關係,唱片由德國Electrola販售,福特萬格勒與樂團錄了布拉姆斯《海頓主題變奏曲》及貝多芬第六號交響曲《田園》。這是一個非常客觀、冷靜的《田園》,這樣過於保守單調的詮釋,對比處在戰爭下有更個性化風格的福特萬格勒,顯得極為反常。錄完這個1943年的錄音室版的《田園》交響曲後,福特萬格勒在維也納的下一個錄音,就是本文接下來要談的Magnetofonkonzert音樂會。 1940年秋天,第三帝國廣播公司開始每周播送福特萬格勒和柏林愛樂在愛樂廳的音樂會。1944年夏天,德國的總體戰吃緊,維也納愛樂與RRG掌控下的當地電台合作,循柏林的模式,開始了一系列的廣播音樂會,福特萬格勒參與了其中幾場,並用這種方式與維也納愛樂留下至少三場Magnetofonkonzert錄音,在《英雄》交響曲之前,6月2至3日間錄了貝多芬《雷奧諾拉》第三號序曲、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及舒伯特的《羅莎蒙》序曲,同年10月17日又記錄了布魯克納第八號交響曲的演出。 在Magnetofonkonzert音樂會的催生下,1944年《英雄》錄音在維也納愛樂金色大廳(Wiener Musikverein)登場,福特萬格勒在那年的12月16至18日期間,先經歷了3場實戰演出,實況演出後才進行廣播錄音,但究竟是19日或20日錄製,至今未有明確答案,有一說是19日的早晨和傍晚,當天,由福特萬格勒的好友兼錄音師Friedrich Schnapp錄下貝多芬第三號,隔天再錄製貝多芬第一號,另一說認為,錄音順序應是顛倒過來,第一號先完成,雖然真相不可考,第一號交響曲卻因母帶遺失或毀損,未曾在戰後曝光。 這場錄於歐洲終戰前140多天的《英雄》交響曲,在德國柏林被蘇聯紅軍攻佔後,成了戰利品被俄國人帶走。原本故事該這樣結束,但二戰後一張美國發行的非授權唱片,讓這場被遺忘的《英雄》交響曲重返歷史舞台。 1952年,有家美國唱片公司Urania收購了大量東德廣播的錄音,發行成唱片,其中一張1953年10月推出、編號URLP7095的黑膠唱片,正是福特萬格勒錄於1944年那場《英雄》交響曲。該唱片在美國上市後,同年12月,1944年《英雄》錄音也透過Urania法國子公司Thalia Disques在法國當地發行,但旋即遭HMV唱片公司與福特萬格勒委託的律師Roger Haeurt提出侵權告訴。Roger Haeurt指出,就連福特萬格勒本人也無法辨識Urania的唱片是自己的演出。Urania的負責人Rudolf Koppl則站出來為自己辯護,他認為儘管母帶來源具爭議性,但Urania是合法取得,Rudolf Koppl指出,該磁帶完成於1944 年,當時美國與德國正處於交戰狀態,福特萬格勒是敵方的指揮家,因此無法向福特萬格勒取得版權,以此做為抗辯。Rudolf Koppl 並向福特萬格勒喊話表示, Urania願意付給福特萬格勒相同於HMV合約的版稅。 法國法庭在當月判決指揮家的姓名必須由唱片上移除。福特萬格勒雖然成功地制止Urania在當地的發行,但禁令只在法國有效,而在美國紐約的訴訟仍曠日廢時,原本1954年3月,福特萬格勒計劃參與在紐約的開庭,但最後似乎不了了之。因此,直到1957年7月前,福特萬格勒與維也納愛樂的這場《英雄》錄音,Urania法版將其標號改為URLP 0001,以無名指揮的方式繼續在市場上流通。 Urania唱片還有個問題就是錯誤的音程,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是降E大調,但唱片聽起來是E大調,原因在於忽略了Magnetophon的轉速。1940年代,Magnetophon的轉速是77cm/秒,現代的規格則是76cm/s,如果Magnetophon的磁帶以現今的機器來播放,假設原本的音程是442Hz的話(422×77/76),大概是447.7Hz,高了將近6Hz,6Hz如果演奏低音提琴和大提琴的話,大約一指之差、四分之一音高。美國《Fi Magazine》編輯Michael H. Gray認為,Urania唱片錯誤的音高將「影響到大眾對該演出的評價。」但實際上應該沒這麼嚴重,這張因官司被搞成罕見品的唱片,反而聲名大噪。 Urania唱片的發行雖然掀起了一場智財權的官司,但身價也被刻意炒高,還冠上「Urania Eroica」這樣的特殊名詞,在中古唱片市場裡,「Urania Eroica」原版的黑膠唱片,最貴一張要價 5到6萬元台幣。1969年美國唱片公司Vox推出的黑膠,據了解也是拷貝自「Urania Eroica」,等於是「Urania Eroica」凡演出的複製品。 但「Urania Eroica」獨霸音源的狀況在1969年有了變化,當時,英國唱片公司Unicorn透過蘇聯Melodiya出版的福特萬格勒唱片,開始注意到這位指揮大師在二戰的錄音,唱片公司高層去探訪福特萬格勒夫人伊莉莎白(Elisabeth Furtwängler,1910-2013),夫人很慷慨地拿出兩份自己保管的母帶,告訴Unicorn高層請他們務必出版這些錄音,這兩份經過夫人認證的演出,其中一份就是1944年的《英雄》(另一份是1944年的布魯克納第八號),從這刻起,這場演出終於有了福特萬格勒遺屬授權的母帶,錄音的來源一分為二。

▲日本東芝EMI的CD首發盤。 Unicorn在1970年首度推出夫人授權母帶所轉錄的《英雄》交響曲錄音,日本樂評平林直哉在《フルトヴェングラーを追って》一書裡收錄一份1970年日本推出Unicorn版唱片的預告,日本盤的編號是DXM-101(英國版編號為UNI-104),廣告文案上記載每張售價是2千日幣。與Unicorn盤同年推出的還有福特萬格勒法國協會(Société Wilhem Furtwängler,簡稱SWF)的發行,但SWF盤究竟用什麼母帶轉錄,沒資料可佐證。 Unicorn盤現身後,在類比時代告一段落前,是出現最多「分身」的母帶來源,日本東芝EMI的所有1944年《英雄》交響曲的出版品,全都是Unicorn盤的衍生產物,這個Unicorn現象一直延伸到CD發明後的數位時代。 進入數位時代後,福特萬格勒1944年的《英雄》交響曲錄音有幾個新音源陸續現身,首先是以舊蘇聯國營唱片公司Melodiya為主的出版品,當年蘇聯紅軍取走許多RRG的檔案,當年被拿走的檔案也包括1944年的《英雄》錄音,不過,檔案中少了第二樂章,版本也不同於「Urania Eroica」或Unicorn盤,而是12月18日的實況錄音,這一切要回溯到冷戰的終結與俄國歸還德國文化遺產的歷史。 1987年10月15日,俄國將Magnetophon原創磁帶拷貝成38cm/s格式的母帶,還給自由柏林廣播電台(Sender Freies Berlin,簡稱SFB),隔年4月17日到6月12日,奧地利的音樂家郎格(Klaus Lang)陸續在SFB進行了9次廣播音樂會,播放福特萬格勒的被歸還的錄音檔案,這些廣播音樂會稱為「Furtwangler Odyssee」。1988年8月,這些拷貝帶由DG唱片公司買下版權,其中也包括被誤認為福特萬格勒錄音的若干膺品,但這批被DG發行CD的二戰期間錄音裡,並沒有1944年的《英雄》(1987年10月15日莫斯科廣播首批歸還SFB的帶子中,沒包括1944年的《英雄》,但1991年3月11日歸還的帶子中,雖然有了這個演出,但缺了第2樂章)。 1991年3月11日,另一批原版磁帶由俄國送回柏林。SFB將這些磁帶,以類比形式拷貝了兩個,另以DAT的格式各拷貝一份。同年10月6日到12月22日,SFB將整理完的磁帶,以「莫斯科的音樂寶藏」為名,進行12次廣播。在此同時,俄國Melodiya透過日本新世界唱片公司發行了一批福特萬格勒大戰期間的錄音,CD唱片共收錄了16張,1944年的《英雄》也收錄其中,但少了慢板樂章。1995年,奧地利廠牌Preiser以俄國歸還的磁帶,推出聲稱是1944年12月18日實況版的《英雄》交響曲錄音。 在1950到1960年代,福特萬格勒的唱片史也曾記載了俄國Melodiya推出過標記為1944年《英雄》交響曲的黑膠唱片,但經研究,這些發行都被證實是EMI錄音室錄音的非授權翻版,Melodiya雖擁有為數眾多的福特萬格勒大戰期間錄音,但唯獨缺了1944年《英雄》以及1945年的法朗克交響曲,這點非常確定。 奧地利廠牌Preiser的發行,號稱來自實況錄音的《英雄》交響曲,但Preiser在CD化過程必須解決少了第二樂章的問題,根據shin-p HOMEPAGE林先生的研究,他認為Preiser是以「Urania Eroica」補上缺漏的第二樂章,而第一樂章其中幾個小節還透過1952年12月7日、福特萬格勒另一場演出進行數位修復。我個人從Preiser CD是聽不出這麼多細節,唯一可以證實的是Preiser版的第一、第二樂章,與第三、第四樂章的聲音截然不同,從小提琴音色就可判斷出差異,一切跡證都顯示,Preiser版存在編修過的痕跡。 無論轉錄過程動了哪些手腳?不可否認Presier版是整型後的完美版本,音色極好,但好到非常「不真實」。至於1990年代Melodiya發行的CD,缺漏的第二樂章究竟是怎麼補上的?還沒有更合邏輯的解釋。

▲Tahra版。 1998年,法國唱片公司Tahra也推出1944年的《英雄》交響曲,他們找到位於巴貝爾斯堡(Babelsberg)的德國廣播資料庫(Deutsches Rundfunkarchiv,簡稱DRA)收藏的母帶。經常對錄音進行深究考證的Tahra,對這場《英雄》的正確演出時間卻很曖昧地標示了12月19或20日。雖然早先「Urania Eroica」打官司時,經法國法院的認證演出時間是1944年12月20日,儘管許多歷史檔案陸續曝光,正確時間究竟是19日或20日?至今仍是個謎。 Tahra唱片公司從1998年到1999年間,接連發行了兩次1944年的《英雄》,1998年僅收錄一首第三號交響曲,1999年的「Furtwangler & Beerhoven's《Eroica》」則多了另兩個錄音供版本比較用。2002年,又推出以錄音師Friedrich Schnapp為主題的專輯「Historic Wartime Archives,Recordings by Friedrich Schnapp 1942-1944」,也收錄這場1944年的《英雄》,2002年的新版似乎有進行新的數位重製,聲音比前兩者好。2011年,Tahra又以SACD格式再版1944年的《英雄》,SACD版成了Tahra 2014年謝幕前的最後巡禮。

▲2004年的德國福特萬格勒協會盤。 同樣用DRA母帶的CD發行,還有來自德國福特萬格勒協會的出版品(唱片編號:TMK20040615),德國協會盤發行於2004年,2張CD將福特萬格勒與維也納愛樂的DDR錄音幾乎收齊(只差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依照德國協會盤的記載,DRA的母帶是拷貝自奧地利廣播集團(Österreichischer Rundfunk, Austrian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簡稱ORF)的檔案,而且ORF的兩位關鍵人物Gottfried Kraus和Othmar Eichinger都列在協助數位重製者的名單當中。Gottfried Kraus是ORF知名的檔案管理人,全球的唱片公司只要去跟ORF出借母帶發行CD,沒有任何唱片公司的任何發行可以逃離Gottfried Kraus的控制。因為這些母帶都須經Gottfried Kraus調整過音質,購買方必須認同他調教後的聲音,否則就拉倒,據說,日本廠牌Altus曾試圖出借最原始的母帶進行數位重製,還曾惹毛這位先生。 Tahra和德國協會作為音源的DRA母帶是ORF提供的拷貝版,真正以ORF原創母帶數位重製的CD,在2013年也問世了,發行於奧地利廠牌Orfeo推出的「Wilhelm Furtwängler Wiener Konzerte 1944-1954」18碟套裝。Orfeo之所有會動念頭推出這些多數母帶部分已受損的古老演出,原因是該唱片公司獲得一項錄音修復利器——由Celemony公司開發的修復軟件Capstan,而這套福特萬格勒與維也納愛樂在ORF的聲音檔案重現,正是這套軟件的成果發表之一。 「Wilhelm Furtwängler Wiener Konzerte 1944-1954」首度將福特萬格勒與維也納愛樂3場Magnetofonkonzert音樂會完整收錄在同一套專輯中,剛好從CD1到CD3,依時間順序安排,而1944年的《英雄》一首就佔據了一張CD的容量。雖然檔案經Gottfried Kraus調整過,不是最原始的狀況,但Orfeo數位後製的音質相當好,與Tahra獲得國協會盤相比,絲毫不遜色。 從1953年起,福特萬格勒1944年的《英雄》交響曲錄音持續在唱片市場攻城掠地,音源種類也逐漸明朗,到了2012年,大致可區分為俄國歸還的母帶、DRA的檔案、ORF的原創母帶、福特萬格勒夫人的私人母帶,以及Urania LP復刻的唱片,「Urania Eroica」只是將近60年歲月裡的一環而已,因此,要把1944年的《英雄》簡化為「Urania Eroica」,我認為太過狹隘,以1944年12月19、20日的《英雄》交響曲錄音來稱呼這場演出,最為恰當。 以福特萬格勒夫人轉錄成黑膠唱片的Unicorn盤,在類比時期勢力擴及各種廠牌的發行,日本東芝EMI推出的各種黑膠版本,或法國Pathe推出的Reference版,都來自Unicorn盤的母帶。進入數位時代後,Unicorn盤催生了1944年《英雄》錄音在日本的首度CD化(唱片編號:CE28-5746),這張出版於1989年的首發盤音程略高,後來又緊急推出修正版,所以同一封面的東芝EMI初期盤有未修正、修正的兩個版本通行。1994年,日本東芝EMI再度發行了黑底搭配福特萬格勒的彩色照片為封面的新版本,這兩版的聲音都不錯。 2000年,東芝EMI搭上Tahra挖掘電台母帶的風潮,推出編號為TOCE-3730的再版,雖聲稱轉錄自廣播電臺母帶,不過,實際上依然是Unicorn盤的衍生產品,只是採用了當時數位修復的新技術—HS-2088,所謂2088,是一種當時日本開發的轉錄技術,希望突破原CD規格的16bit/44.1kHz,達到20 bit/88.2kHz高採樣標準,但這張TOCE-3730的音質似乎沒更加優異,讓此版的再發行看似意義不大。

▲Grand Slam所推出的復刻盤。 在東芝EMI的日本首發CD上市前,還有兩張發行應該被提及,其一是1987年Priceless這個美國廠牌的出版,另一個是1988年德國廠牌Bayer Da Capo的發行。Priceless編號D-16395的CD,是1944年《英雄》錄音在數位時代的發行的第一個CD版本,隔年發行的Bayer版感覺像它的孿生兄弟,據說,兩者都是以美國Vox出版LP時採用的磁帶轉錄,這份磁帶應該與Urania盤使用的來源一樣,在美國國內拷貝後,以Vox的名義推出,我們目前還可以在串流平台Spotify聽到Bayer的版本,反倒是首發的Priceless版在目前的二手市場非常罕見,據說聲音很出色,而Bayer版的轉錄同樣在水準之上,震撼力、空間感十足,細節非常豐富。 廣播電台母帶在1990年代中期的崛起,開始有人想到將「Urania Eroica」從類比時代複製到數位時代,重新打造稀有盤神話,於是日本市場在20世紀末、21世紀初引發一股「Urania Eroica」首版LP的復刻風潮。不過,我不想在本文討論這股風潮,因為與其聽LP轉成CD的版本,不如直接聽LP唱片還比較實際。 唯一想提的是Grand Slam所推出的復刻盤,Grand Slam是日本福特萬格勒專家平林直哉自創的廠牌,他希望透過Urania珍貴的原版唱片,讓1944年的《英雄》演出以當時音樂會正確音程重現在CD唱片當中。他還特別在解說書中對這份演出的日期進行考證,參考Michael H. Gray所提供的Magnetfon檔案,判定這場《英雄》錄於12月19日,解說書甚至刊出1944年《英雄》每個樂章錄製的時間: 1944-12-19 AM09:00 ~ 11:00 1944-12-19 PM06:00 ~ 09:00 1944-12-20 AM09:00 ~ 11:00 1944-12-20 PM06:00 ~ 08:00 不過,Michael H. Gray提供的資料中,並未標示樂章,因此,上述的列表並非《英雄》交響曲第一到第四樂章的順序。 一場演出牽扯出這麼多音源,造就了各式的版本,版本間雖有音源或轉錄過程的差異,但還是存在共通的特點,我們可以聽聽第一樂章450、451小節再現部的附近,有一段突如其來的雜訊,如果以東芝EMI的版本當成比較範本,大約是第一樂章10分15秒、16秒處可以聽到大約兩次小小的撞擊聲,推測是福特萬格勒在指揮台上的動作所發出的聲響,或音樂廳內部的雜音。據說,Urania版的LP這個雜音非常清晰可聞,但Melodiya版CD稍微模糊,Tahra版CD大約出現在10分20秒左右,而Orfeo版明顯在數位後製的過程有刻意濾除,不細聽不太容易發現。

▲充滿謎團的Melodiya CD。 簡略地討論完1944年的《英雄》交響曲唱片的出版史,我們另從演奏方面思考這份二戰錄音的魅力。在福特萬格勒十多個《英雄》交響曲版本中又佔有怎樣的位階?在探討這個主題之前,我先將這些版本發行唱片的先後順序進行以下的整理: **福特萬格勒的《英雄》版本**

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是福特萬格勒相當重要的保留曲目,他一生演奏該首交響曲的次數高達144次,僅次於第五號和第七號交響曲。從福特萬格勒留下的《英雄》交響曲版本,可以看出他的一致性架構。諸如,緩急自如的第一樂章,充滿戲劇性的表現力,節奏流暢甚至比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1867-1957)的身段更柔軟,他讓樂團發出輝煌的銅管,為疾馳的樂音陪襯出令人振奮的效果,在第樂章的結尾處誇大的漸快,從沉靜到興奮,拉出扣人心弦的張力。 送葬進行曲始終是福特萬格勒詮釋《英雄》交響曲的重要核心,他指揮下的各樂段的細部清晰,每個音符似乎都被他賦予生命力,弦樂器的低音部明快,從大提琴和低音大提琴的開頭,到由小號吹奏出的最高潮,將這個慢板樂章的能量徹底釋放,卻不破壞樂章整體的平衡。進入第三樂章後的斷奏,福特萬格勒在稍慢的速度中,讓每個音清楚發聲,在音樂激昂的轉折處則呈現出緊湊的張力。終樂章雄偉且輝煌,福特萬格勒的演出像龍捲風一樣橫掃全場。 從上述表單的年代整理可以看出,「Urania Eroica」與福特萬格勒1952年在EMI錄製的《英雄》錄音室版是同時間推出。在1975年以前,想從唱片了解福特萬格勒指揮《英雄》交響曲的手法,只有這兩個版本,外加錄於1947年的另一場SP錄音可參考。至於傑出的1950年6月20日錄音,或1952年12月7、8日兩場back-to-back的《英雄》版本的檔案曝光,都是1970、1980年代以後的事了。 在那個只有3種福特萬格勒《英雄》版本的年代,論詮釋的精采度,1944年12月的演出當然要比1949年錄音室版更有活力,音符的節奏和推進力亦超越1952年的錄音室錄音,所以那個時代談到福老指揮的《英雄》,1944年版可能會被大力吹捧。但別忘了,這3個版都是維也納愛樂,最大勁敵柏林愛樂尚未加入競逐之列。若想感受到福特萬格勒的穩重和震撼力,顯然得從1950年代以後的柏林愛樂實況去找尋。 舉個例子,1950年6月20日在柏林泰坦宮(Titania-Palast)指揮柏林愛樂的《英雄》,就是福特萬格勒同曲目的演奏版本中,速度最快的一次,音樂中散發著一股迷人的迫力,不僅造型完美,柏林愛樂充沛的合奏密度可說是戰後福特萬格勒的《英雄》版本之最。再舉一例,同年12月7、8日兩場back-to-back的《英雄》版本緊接著在泰坦宮登場,這兩場接續的演出同樣很出色,12月8日的版本甚至比6月20日的演出更沉穩。福特萬格勒這些與柏林愛樂的錄音,都是搭檔維也納愛樂的演出所感受不到的。 多數人都同意,二戰的錄音最凸顯福特萬格勒個人特質的時期,他將早年的細膩重新刻劃,讓效果更加顯著的,尤其聽者很容易被演奏伴隨的強烈震撼力所吸引。這些在戰火最猛烈的時空背景下誕生的演出,都傳達出福特萬格勒在烽火年代的大膽奔放,除了驚異的強奏,還搭配預先設計好的戲劇性起伏,以及戰爭陰霾下的焦躁感。但這些大戰時期錄音的共通的特點,在1944年的《英雄》卻消失了,四個樂章看似完美卻稍嫌平板,只有終樂章比較激昂,好像悶了3局的球賽,在最後才大爆發。 如果以福特萬格勒與柏林愛樂的Magnetofonkonzert音樂會當比較基準,那時期與柏林愛樂的演出,有戰爭恐懼逼近的戰慄感,也有極端的速度收放,1944年的《英雄》則在戰時的冒險旅程中缺席。或許柏林愛樂比較願意跟隨著福特萬格勒即興揮灑,維也納愛樂在個性化的福特萬格勒面前,顯得過於保守。如果福特萬格勒能透過Magnetofonkonzert音樂會留下與柏林愛樂合作的《英雄》,那該有多好(1939年10月1日福特萬格勒曾與柏林愛樂演出《英雄》,並留下廣播錄音,但檔案保留與否不明)。 1990年代,沒有相關音源的Melodiya,突然發行了1944年《英雄》的CD,讓這場演出又成為樂迷的話題,雖然競爭者出現,然而無論是Vox盤的LP或Unicorn盤轉錄的CD,在那個年代仍主宰唱片市場。後來Tahra、德國協會盤這些來自DRA的檔案或Orfeo獲ORF授權的發行也相繼問世,這些CD都有各自的問題,也留下一些待解的疑點,但每個音源產製的唱片,音質聽起來都在伯仲之間,以「Urania Eroica」的首版黑膠CD化的形式,反倒變得不自然,也沒必要。 音高的問題被認為是「Urania Eroica」的罩門,其實歷來發行過的福特萬格勒唱片,也有很多音高不正確的例子。1970年代,1952年12月7日的《英雄》版本首度由加拿大唱片公司Rococo發行黑膠唱片,第一版的音程稍有偏失,讓許多愛好者相當失望,後來德國、日本福特萬格勒協會盤LP以正確的音程和高音質登場,才讓這場出色的演出大受讚揚。相較下,「Urania Eroica」雖有音高問題,卻依舊受到狂熱的收藏,這樣奇特的現象大概是唱片史上頭一遭吧。 一場Magnetofonkonzert音樂會的錄音,半個多世紀以來各種版本的發行,竟能交織成複雜的系譜學,足證1944年上演的《英雄》交響曲確實有其魅力,只是這份魅力應該來自音樂本身、來自福特萬格勒的指揮魔力,而不是因一場版權官司所創造出的「Urania Eroica」迷思。近年ORF檔案的曝光,已為聆聽1944年這場《英雄》交響曲鋪平了道路,從而終結了「Urania Eroica」的神話。2018年5月,日本King唱片公司獲Tahra授權、發行一套福特萬格勒的戰時錄音「Wilhelm Furtwangler- Historic Wartime Archives」,對比20多年前我在經典唱片行只有東芝EMI首版CD可買,現今的樂迷想接觸這場演出的選擇不但變多,而且擁有更好的聆聽條件。 如果你有雄厚的資本可以買到「Urania Eroica」的首版黑膠,當然不要錯過,至於「Urania Eroica」的CD化,我認為那只是噱頭,花太多心血收藏是中了業者的圈套。常有人問過我,福特萬格勒的唱片該買LP轉錄的版本,還是廣播電臺檔案進行數位修復的發行?以前我會對如何回答感到猶豫,現在我會毫不考慮地回你,電台保存的檔案才是收藏的王道,從Tahra、Orfeo出版的出色音質都是力證。 福特萬格勒1944年的《英雄》錄音可能的音源已盡出,但我希望有一天能有唱片公司願意將福特萬格勒夫人提供給Unicorn的母帶,重新轉錄推出新唱片,也許那才是這場演出的終極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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